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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启德:病人最需要的是关爱和照护
发布日期:2017-09-27 来源: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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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国医学人文大会日前在京举行,会议主题是“健康中国与医学人文建设”,全国政协副主席、九三学社中央主席、中科院院士韩启德出席了大会开幕式并做简要发言,他指出,医学应以人为本,而不是以资本为导向。会后,本报记者约请了韩启德撰稿诠释自己的医学人文观。

《剑桥医学史》的作者罗伊·波特(RoyPorter)曾说,在西方世界,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活得这么久、这么健康,医学也从未这么成就斐然。然而矛盾的是,医学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招致人们强烈的怀疑和不满。

其实,罗伊·波特所描述的矛盾现象,也同样是我国医学面临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除了要正确认识医学的科学属性,还应在价值观上去思考更根本的问题———医学的人文属性。

医学的价值既有客观标准又有主观标准

医学人文属性的首要表现,是人们对医学价值的判断往往既有客观标准,又有主观标准。

现代医学发展延长了人的寿命,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也对经济和社会发展产生了巨大推动作用。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享受现代医学发展所带来的好处,比较只有汞制剂和放血疗法的医学年代,我们的病痛减少了很多很多。所以,人们都应该感恩现代医学的巨大发展。

但事实上,人们对医学发展的主观价值判断却不完全与此平行。

在20世纪以前,医生是医学专业人员,也是患者及其家人的朋友,甚至于其作为家庭朋友的成分并不比医学专业人员成分要少。那时候,人们非常珍视医患之间亲密的信任关系。家庭医生去患者家里看病,会先和家里的老人家问好,也会摸摸孩童的头与孩子拉拉近乎,然后再去给病人切脉诊病,并开出“病人所喜欢的药物”。

那些年代的医生知道,他们的处方大多效果并不明显,他们多数时间只是坐下来聆听病人的病痛,除了给予病人那些通过咨询获得的心理支持以外,别无办法。而与此同时,病人也并不期待家庭医生能创造奇迹,可谓惯见生死之事,“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呢?因而医患之间几乎没有不满意的。反观现在,尽管医学的发展给大家带来了诸多好处,但是仍然满足不了人们对医学的过高期望,这是值得思考的。

此外,在不同情况下,人们对医学的价值判断和主观偏好都会有所不同。

比如,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越高,生活条件越好的人群,对医学的需求与期待越高,他们对现代医学的满意度反而越低;人在不同年龄阶段,对健康的理解和对医学的依赖程度不同,对医学的价值体会也不同;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人们对生活、生命理解的不同,也会对医学价值产生非常不同的标准。如果对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解得比较深入,对生死比较想得开,也就是有更多人文情怀的人,对现代医学不至于产生不符合实际的过高要求,也会活得潇洒一点。

医生既要治病,也要医心

心理因素在人的健康当中具有重要作用。比如恐惧容易产生癌症,癌症也会引起恐惧。很多癌症病人,不发现则已,一发现很快就被吓死了,这都是心理作用的效果。并且,有研究统计,50%的癌症病人有抑郁性心理障碍,更不要说功能性的疾病,如癔病什么的,纯粹是由心理因素造成。所以,医生既要治病,也要医心。

我有几位亲戚朋友,婚后多年没有孩子,年龄越来越大,非常着急。他们到北医三院的乔杰大夫那里就诊,检查后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乔杰大夫又做了一些安慰工作,结果不久都怀孕生了孩子。

我从前在基层农村当医生时,医疗条件很差,但患者就诊的效果不错,很多病人是我安慰好的。我从不会看病到会看病,再到越来越受大家欢迎,技术提高是一个因素,但与我越来越注重安慰病人,知道如何去安慰病人,有很大的关系。再看得深一些,疾病的根本危害在于伤痛,而伤痛都只是主观的感觉,心灵是我们的归宿,所以病人最需要的永远是关爱和照护。

关于对病人的关爱和照护,特鲁多(E.L.Trudean)医生说得好:“医生有时是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在安慰。”还有一位西方哲人说得好,如果你不注意去沟通、不会沟通的话,那么你知道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也就是说,医生首先要会跟别人沟通。

但是目前,不少医生疏于与患者沟通,过分依赖技术和设备已经成为医疗常态。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去医院看病,医生经常头也不抬直接问患者哪里不舒服,然后就开出一堆化验单,或者X光、CT之类的检查单,让病人做完检查再来看病。这种对技术盲目乐观的医疗方式,拉远了医患之间的心理距离,因而也导致了患者的诸多不满。

令人欣慰的是,大家现在已经越来越认识到这个问题。比如,医学界最近提出要发展“叙事医学”(narrative medicine),就是要求医生看病不单单要关注病人的疾病表现,还要关注患者的经济状况和心理状态,以及家属的反应等等,这些都必须包含在医生看病的范围里。

医学是有边界的

在反思应给患者更多人文关怀的时候,我们也发现随着医疗技术的飞速发展,人们对医学的期望不断提高,再加上现代科学具有的意志自由的秉性,现代医学已经被赋予了过度的使命。比如以手术美容为典型代表的医学生活化,以及衰老研究等。

现在,每天有几百家医疗美容机构开张(同时也有大量倒闭),很能赚钱。但美容是医学该管的吗?人人都成了双眼皮是好事吗?不仅如此,壮阳、脱发、变性、男性更年期等,这些原本属于生活的事儿都被纳入了医学的范围。抗衰老研究也同样如此,最近相继有学术杂志发表论文,报告动物试验已经证明,某些蛋白质的输入可以延缓衰老,这样的医学研究方向到底应不应该继续?这或许是一个哲学命题。但作为医务工作者应该明白,医学最初的出发点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更健康地生活。

由上,我觉得应该加深对医学边界问题的认识。人从猿进化到直立人,用了几百万年的时间,但直至现在人类的脊柱尚未完全适应直立行走,到中年以后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忍受腰背疼痛,颈脖僵硬的苦恼。同样的道理,我们人类从直立人进化成智人之后,从狩猎采集文明到农业文明花了6万年,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花了1万年,而从工业社会到信息社会滥觞只用了几百年时间。人类文明的进步,使生活条件不断改善,也在总体上改善了人类的健康状况,延长了人的寿命。但生活方式在短时期里发生如此巨大而迅速的变化,人体内基因来不及随之改变,身体进化远远不能适应文明进化,由此也带来包括慢病在内的一系列健康问题。

对于这些健康问题,人类除了坦然接受外,更重要的是尽力改善生活方式,而不是把主要责任赋予医药。就像高血压、高血脂和糖尿病人群,在我国改革开放后井喷式增加,主要是因为我们的体力活动减少了,吃的多了,担心的事情多了,郁闷也更多了。这些由文明发展、生活方式改变带来的问题,通过改变生活方式去解决,才是根本之道。

总之,人们对现代医学的不满,不是因为她的衰落,而是因为她的昌盛;不是因为她没有作为,而是因为她不知何时为止。人们因为成就生出了傲慢和偏见,因无知而变得无畏,因恐惧而变得贪婪,却常常忘记了医学从哪里来,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她又将走向何处。这种状况,需要我们去深刻反思医学的目的和价值。(作者系全国政协副主席、九三学社中央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韩启德 本文刊载于《人民政协报》2017-09-27期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