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报2026年9月24日07版

裴文中（1904—1982年），字明华，河北唐山人，九三学社先贤，中国著名的史前考古学家、第四纪地质和哺乳动物学家，被誉为“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奠基人”。

青少年时期，在父亲进步思想的影响下，裴文中追求民主与科学，积极投身于爱国救亡运动的洪流之中。他在抗议“二十一条”、五四运动、五卅运动等爱国运动中表现英勇；他呼吁唤起民众，大力倡导平民教育并身体力行，创作了众多优秀的革命文学作品；他追求光明进步，受到革命家李大钊的影响。

家学渊源与爱国启蒙

裴文中的父亲裴廷楹（1868—1930年）是唐山地区教育改革的先锋，具有强烈的爱国思想，曾参与旨在推翻清王朝的直隶滦州起义，一度为此身陷囹圄，险些丢掉性命。在父亲的影响下，裴文中具有了初步的爱国思想。1915年，北洋政府被迫接受“二十一条”。消息传出，全国人民无比愤怒，强烈反对，在全国各地掀起了抗议的浪潮，唐山人民也加入斗争的行列。在父亲的鼓励之下，年仅11岁的裴文中勇敢地投入这股浪潮中。他先后在唐山开平的街头和庙会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痛斥袁世凯的卖国罪行，抨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展现了非凡的识见和过人的胆气。

五四运动的洗礼

1919年5月，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的消息传来，中国爆发了震惊世界的五四运动。在北京学生运动的影响之下，唐山地区的学生运动也如火如荼地展开。此时的裴文中就读于直隶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该校学生在裴文中等人的带领下积极行动，建立了护国会，成立了演讲团，进行了多次游行示威、集会演讲活动。在运动中，裴文中表现出了高度的爱国热情，他参加了学校的学生会，负责对外联系和宣传活动。校方忌惮学生的爱国表现，竟下令将裴文中与刘作恒等10名带头同学开除学籍。面对校方的无理阻挠，广大进步师生无比愤慨。裴文中不畏强暴，与学校当局开展了面对面的说理斗争。他与校内进步师生重新恢复学生救国会和演讲团，联合滦县中学等学校开展罢课并公开发表宣言，指出：“帝国入侵，军阀卖国，实属罪大恶极；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爱国青年有责；当兹外患，略申义愤，自甘流血，何当不该！”两次罢课活动延续达十几天。罢课师生还电告省教育厅，强烈要求查办校方的错误行动。由于以裴文中为代表的进步师生的英勇无畏，校方被迫收回开除裴文中等人学籍的成命，斗争取得了最终胜利。投身五四运动的洪流，裴文中展现了卓越的组织才能和为国牺牲的勇气，表达了他对现实政治的强烈关注。

北大求学期间的思想升华

1921年秋，裴文中考入北京大学预科甲部（理科），虽学理科，但他对文学课程却很感兴趣。当时，鲁迅在该校任教，开设中国小说史。这门课程是裴文中最感兴趣的，每堂课必到，从不缺席。据冯至回忆，鲁迅讲课时，态度冷静而又充满热情，语言朴素而又娓娓动听，无论是评论历史还是分析社会，都能入木三分，他的言论是当时在旁的地方难以听到的。鲁迅在传播知识的同时，还经常点拨学生：“汉唐宋诸统治较久的朝代，所以歌功颂德的作品多，乃因统治者已将不利于他们的文章查封了，毁灭了。一个强盛的朝代，极愿与外国文化交流，只有在本身有病的朝代，才排斥国外文化输入。”冯至说：“这门课名义上是《中国小说史》，实际讲的是对历史的观察和评价，对社会的分析和批判，对文艺理论的探索。”在鲁迅的影响下，裴文中对近代中国的政治与社会有了深刻的理解。

除了旁听相关文学课程，裴文中还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新潮》《向导》《现代评论》《小说月报》等进步报刊，其革命思想进一步发展起来。

1923年2月4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京汉铁路工人举行了大罢工，声势震动全国。2月7日，在帝国主义支持下，军阀吴佩孚在汉口、郑州、长辛店等地对罢工工人进行血腥镇压，制造了骇人听闻的“二七惨案”。消息传来，北京人民极为愤慨，纷纷用行动表示对工人运动的声援。北京各大学在燕京大学广场集会，声讨反动军阀投靠帝国主义、镇压工人运动的血腥罪行。现场群情激昂，喊声震天，裴文中的爱国热情被彻底点燃了。他临时要求发言，进行了义愤填膺的演说，痛斥反动军阀的暴行。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战火波及山海关内外，裴文中的家乡滦县也饱受摧残。身在北京求学的他和同乡们关心家人，却无法获知音信。焦急万分之中，他创作了小说《戎马声中》，11月在《晨报副刊》上连载。这篇小说饱含关心祖国的忧患意识，旗帜鲜明地反对军阀割据混战，受到了鲁迅的赞许，称其文风“信手写来，不事雕琢”，后将其收入自己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称之为“乡土文学的一种”。在该集的导言中，鲁迅写道：“那《戎马声中》却拉杂的记下了游学的青年为了炮火下的故乡和父母而惊魂不定的实感。”这篇小说还入选了由三联出版社刊行的小说集《绣枕》，同时入选的有凌叔华、李健吾等知名作家的作品。

1925年5月，五卅运动爆发，裴文中积极参加学生运动，是北平学生声援五卅惨案的组织者之一，他以饱满的热情投入爱国反帝的文学创作中。他创作散文《走过W学校的门口》，发表在6月11日的《晨报副刊》上。文章写道：

走过W学校的门口，看见微风中飘扬的国旗悬在旗杆不上不下的高头。

“莫非今天是国耻纪念？”“不是呵！今天的下半旗志哀是表示悼痛上海无辜而被强权残害的同胞们！”

令人痛心的很：我们底国家老弱无能而又疮痍满面了！我们没有洋枪巨炮，不能抵御侮我的强权。

更没有凶杀残暴的性格，不忍惨杀欺我的同类。蛮性的人有了强权就不讲公理；我们虽有公理，不能向蛮性的人张口。

上海的诸志士们，你们死就死了罢！

可惜我们同蛮性的人讲不出公理来，除非我们底国家转弱为强。

微风中飘扬的国旗仍旧是五色分明，但是，全被凄惨悲愁笼罩了，如皎洁的月蒙了黑色的浓云！

国旗的飘扬何尝不能激宕国人底心，欲想冲破了凄惨悲愁？

不，我们是弱者。

我们只有几颗头颅任那强权随意的索割，我们只有满腔热血无端地牺牲，洒得满地猩红！

国人们！你们要知道：我们生在这样的国家中，我们底生命就当狗豕不如，随时随地都有狞视的强权用杀人的利器对着胸膛，正如死神跟定了我们，不知何时何地我们就死在他们底手下！

可怜上海的诸志士们，无缘无故地就葬身于强权底枪炮之下！那里能抵得住强权，也如明月不能穿过浓云一样！

国人们！爱国的志士们！

我们永远是弱者么？

不要呼号，不要悲啼，我们努力使国家转弱为强罢！

五卅运动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次空前而伟大的群众性反帝爱国运动，标志着中国第一次大革命高潮的到来。在波澜壮阔的五卅运动中，裴文中尽了自己的一份力，成为推动运动取得巨大胜利的一分子。6月28日，他在《晨报》上发表诗歌《新出爱国曲》：

这个年头不太平，实在叫人活不了。

可恨英国和日本，万恶滔天世间少。

无故开枪就打人，可恼可恼真可恼。

这回打人在上海，下回北京把咱找。

咱要不快去爱国，性命恐怕不能保。

爱国爱国怎么爱，咱这平民不知晓。

空着两手打鬼子，大概打也打不倒。

怎么好？怎么好？哈哈！咱们有了。

第一不买卖日货，不占便宜不取巧。

第二不作他的工，无论工钱给多少。

第三咱们结成伙，将来打仗往前跑。

不怕洋枪不怕炮，不要性命把国保。

保国就是保咱们，国亡咱们活不了。

第四还得去读书，识字才能站住脚。

人人读书能识字，外人不敢欺负了。

奉劝诸位听分明，四件事情快做好。

四件事情做得好，咱们这才活的了。

后来，裴文中将诗文略加改动，把“怎么好？怎么好？哈哈！咱们有了”改为“怎么怎好怎么好，有了有了咱有了”，于7月1日发表在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总会创办的《农民》杂志第13期上，对广大乡村人民进行爱国宣传。随后该会将此诗印成传单，在北京城内进行反对英国和日本两个帝国主义国家的游行时散发，起到了唤起民众的作用。

7月1日，裴文中在《晨报副刊》上发出《平民文学会征求会员宣言》，痛心疾首地指出，“我们中国衰弱到现在这样地步，我们若再不唤醒民众，使大家都觉悟，来一齐挽救这将亡的国家，我们中国在世界上就永无立脚的地方，永远受外人压迫”。

7月21日，他在《京报副刊》上发表《国民当自己觉悟》一文，对英国和日本这两个帝国主义国家枪杀我国上海赤手空拳的学生和工人的野蛮行径进行了强烈谴责，表达了自己“怒发冲冠”的悲愤。他号召有血性的国人群起奋斗，为人道、为公理、为正义而提出严正的抗议。他清醒地指出，“经济绝交”“抵制仇货”自然是我们无办法中的办法，但这种办法只能是暂时的，并非永久的。如果想要从根本上消除帝国主义残杀中国人民的野蛮行径，就必须找到根本解决之道。此次惨案的发生，根源在于中国的积贫积弱，而积贫积弱又缘于国民尚未觉悟，不知自己对国家所负之责任。他痛心地指出，在此次运动中，部分知识分子漠不关心，甚至为个人谋私利，其表现令人齿冷。而广大民众由于知识缺乏，徒有热情却找不到正确的路径。他认为，国民必须自己觉悟，否则仍然难以避免为外国所欺凌。只有国民觉悟了，中国才会由弱转强。若要国民觉悟，需要做到这几点：第一，提高民众的知识；第二，对内铲除一群祸国而不能觉悟的军阀和政客；第三，一般知识阶层要认清自己对国家的重大责任，自重自爱。

风雨中的报国抉择

1926年，裴文中广泛阅读进步书刊，在多年从事进步活动的基础上，他逐渐认识到马克思主义是救国救民的唯一真理，中国共产党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引下能够带领中国人民走向光明的唯一政党。

秋季，裴文中向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去信询问入会手续，索要章程。几天后，一位叫杨副时的人寄信给他，信中附带一份《中国共产党章程》，要他先看看党章，过几天会有人和他联系。又过了几天，北京大学一位姓杜的河南籍学生来找裴文中，说是受杨副时委托，告知他经李大钊和杨副时的介绍，吸收他加入党组织，让他于某日某时到北大第一宿舍某号开党小组会。当时同裴文中一起参加党小组会的有王澄宇、高滔、喻德渊、李陶等，河南籍姓杜的北大学生是领导人。此后，裴文中还参加过几次小组会，并分工负责过党内农村方面的工作。1927年春季，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全国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与此同时，把持北京政权的奉系军阀张作霖也大肆举起屠刀，疯狂捕杀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分子。4月6日，李大钊等人被张作霖逮捕入狱，28日英勇就义，北京的党组织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在这样的情况下，裴文中被迫到处躲避反动政府的追捕，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这一年的年底，中国共产党北京市委决定发动武装暴动，指定裴文中为总指挥，但此时他已经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且这次起义尚未发动就已暴露，最终未获成功。

此后，裴文中的革命思想始终未灭。他秉持科学救国的理念，取得了惊世成果。1929年12月2日，一具保存完好的中国猿人头盖骨的发现，成为世界古人类学研究史上划时代的事件。在此后的岁月中，裴文中的研究奠定了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基础，开拓了中国史前考古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裴文中积极投身于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之中，为中国知识分子和九三学人树起了一座丰碑。

（来源：团结报  作者：李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