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9年6月16日,中华民国学生联合会成立。第二排左起第三人为许德珩。

1948年8月9日,许德珩教授在北京大学理学院演讲,反对政府发行金圆券。
从加入同盟会投笔从戎,从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从抗日战争到建立新中国,祖父的一生贯穿了中国革命的历程。从五四前线到科学殿堂,从旧民主主义革命斗士到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他的一生,是近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探索人生前路、追求真理的典范。
深得理学、书院圣地滋养
许德珩出生在江西省九江府德化县。这里背靠庐山,汲水鄱阳,远眺长江。
九江府古称浔阳、江州。晋陶渊明生长于此,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只做了80多天县令即挂冠而去,以《桃花源记》构建理想世界;唐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谪居期间,写下了千古名篇《琵琶行》及大量诗文;宋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在江州筑濂溪书堂,晚年归隐庐山,他为后人留下了教人向善,进德修业,六经为主,以诚为本,自学为主,重在启发的教育思想和“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人格;宋理学家朱熹修复白鹿洞书院,制定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的书院学规——《白鹿洞书院揭示》,影响千年;李白、苏轼、黄庭坚、陆游、王安石等文学大家多次造访此地,留下诗文。先贤们的才华奠定了九江的文化底蕴,使之成为文化名城。
1895年,清政府在中日甲午战争中失败,战争期间,倭寇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旅顺大屠杀,国人遇难者逾两万人。
次年,6岁的许德珩入私塾读书。塾师对于清朝战败、对日赔款、割让国土异常悲愤。他为少年许德珩讲授国学知识,同时传授爱国思想。那时,许德珩的父亲在浙江绍兴府担任文案,回家时,带回梁启超的《新民丛报》、邹容的《革命军》、章太炎的《訄书》和严复翻译的《天演论》等进步书籍,还为许德珩讲述秋瑾的革命故事。
陶渊明的气节,周敦颐的人格,朱熹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教之目和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修身之要,九江的文化底蕴滋养了许德珩的成长;塾师的爱国教育奠定了许德珩矢志报国的志向;父亲的进步思想启蒙了许德珩救亡图存的思考,不变法、不开民智、不求自强,中国就会亡国灭种。
加入同盟会,投笔从戎
1908年,许德珩考入九江中学堂。学堂由周敦颐创办的濂溪书院沿袭而来。在这里,经老师介绍,许德珩加入了同盟会,他毅然剪掉辫子,不再做皇帝的奴仆,与封建制度决裂。
1911年10月10日,武昌城内打响了推翻清王朝的第一枪,拉开了辛亥革命的序幕。23日,九江光复。许德珩投笔从戎,参加革命军,成为李烈钧部秘书处的一名秘书。看到救亡图存的理想终于付诸实践,许德珩高兴地吟唱自做新诗《从军乐》:
从军乐,从军乐,剪掉辫子,解放小脚,砸烂鸦片烟枪,去旧迎新真快乐!
从军乐,从军乐,推翻君主,扫除暴虐。千年皇帝打倒,民主共和真快乐!
从军乐,从军乐,孙文黄兴,领袖先觉。东方一声春雷,震惊世界真快乐!
真快乐,真快乐!走上革命,誓作新民,不愧邹容秋瑾,一往无前真快乐!
面对帝国主义和国内封建军阀的强大压力,势单力薄的革命党“不忍南北战争,生灵涂炭”,被迫妥协。孙中山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让予袁世凯。
1912年10月,孙中山以全国铁路督办名义到江西视察。孙中山在南昌发表讲话,他指出:全世界文明进化,尚在竞争时代,而不是大同时代。处此竞争激烈之际,人人须以爱国保种为前提。随后,孙中山来到九江。许德珩有幸参加九江各界欢迎会,聆听孙中山的革命理想。孙中山在会上着重讲述筹划兴建铁路的问题,他立志在10年内修筑10万公里铁路,使中国的交通四通八达。孙中山的革命精神和气魄令许德珩推崇备至。
这是许德珩第一次见到孙中山。
1913年7月,李烈钧在九江湖口誓师起义并就任讨袁军总司令,宣布江西独立,打响了“二次革命”的第一枪。各地纷纷响应李烈钧的讨袁行动,许德珩再次投笔从戎,又到李烈钧部,参加了湖口讨袁战役。袁世凯派兵镇压,革命军寡不敌众,湖口讨袁战役失败了。李烈钧对湘督谭延闿说:“袁世凯想称帝,殆梦耳!吾党同志此次虽失败,仍当共同努力,歼灭袁贼!”
湖口战役失败后,北洋军阀在江西搜捕革命党人,许德珩无处容身,遂到上海求学。在上海,许德珩考进了中国公学。“中国公学者,因内地学堂之腐败,不足以培养通才,与列强共竞争生存于廿世纪淘汰残酷之秋,故创此公学。注重德育,以谋造成真国民之资格,真救时之人才者也。”
许德珩在学校图书馆看到章士钊创办的《甲寅》杂志。杂志刊登李大钊的文章《爱国心与自觉心》《国情》等,令许德珩爱不释手,深受其思想影响。
因无力支付中国公学的高额学费,许德珩于1915年初辍学回家。回到九江后,许德珩收到中国公学同班同学的来信,他得知同学已考入北京大学,学费比中国公学低很多。许德珩赶到北京,考入北京大学,于1915年秋进入英文学门学习。在这里,他结识了李大钊、毛泽东等早期共产主义者。
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将“中华民国”国号改为“中华帝国”,自称皇帝。袁世凯死后,各路军阀为争夺地盘和权力混战一团。平民百姓生活在苛捐杂税繁重、战乱不断、经济凋敝的苦难之中,没有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精神上更没有获得解放。
投身五四运动,积极反帝反封建
京师大学堂初办时,设仕学、师范等馆,所收的学生都是京官。经清廷批准颁行的《钦定学堂章程》规定:预备科学制三年,毕业后给予举人出身;分科学制三至四年,毕业后给予进士出身。学生就读的目的是谋取举人和进士功名。辛亥革命成功后,京师大学堂改制为北京大学。
初到北京大学,许德珩发现学校的体制虽发生改变,而封建习气仍然浓厚,科举遗风依然盛行。大部分学生以学校为升官发财之阶梯,对研究学问毫无兴趣。学生称呼工友为“听差”,工友称呼学生为“老爷”。那些富家子弟带听差上学,他们天天打麻将、吃花酒、捧名角,无心读书。
1917年,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他“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对北京大学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蔡元培促进了思想解放和学术繁荣,为新文化的发展开拓了道路,使北京大学成为五四运动的摇篮。改革后的北大,学术讨论、思想争辩之风极盛,文、理、法各科几乎每周都举办学术讲座,由专家、教授讲其所长。各类学术、政治团体纷纷成立。经李大钊介绍,许德珩参加了少年中国学会,并担任《全国学联日刊》总编辑,参与发起了平民教育讲演团和国民杂志社。国民杂志社与新潮杂志社、国故月刊社是五四前夕北京大学鼎足而三的学生社团。许德珩逐渐走到学生运动的核心。
1918年5月21日,北大、高师、高工、法政专门学校等校学生2000多人,齐集新华门总统府请愿,抗议段祺瑞政府与日本军国主义政府相勾结,秘密签订《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允许日本驻兵东北和训练、指挥中国军队,出卖中国领土和军事主权。
大总统冯国璋在怀仁堂会见各校代表。冯国璋先斥责学生干预外交事务,有事应请校长转达,何必鼓动若许人来府请见?又说民国元首与民相见属平常事,姑念诸生为国而来,外间所传条约内容均系谣言,诸生切勿听留学生之鼓吹等等。在军阀政客面前,没有斗争经验的学生进退失据,请愿没有达到目的。但是,这场近代以来第一次波及全国的、以反对帝国主义和军阀政府为目标的学生运动,成为五四运动的一次预演和序幕。
经过一年的锻炼,学生们在政治上走向成熟。在五四运动中,许德珩起草《北京大学生天安门大会宣言》、代表参加集会的同学向美国公使馆递交《陈词》、带领同学烧毁支持把中国的权益让与日本的汉奸曹汝霖之住宅、最终与31名同学一起被北京政府逮捕入狱。
1918年暑假,北京学生救国会委派许德珩与易克嶷南下活动。行前,蔡元培将他写给吴稚晖的引荐信交给二人。在上海,吴稚晖会见了许德珩与易克嶷,再把他们推荐给廖仲恺、朱执信等。大家对学生救国会创办国民杂志社,宣传反帝反封建思想表示赞赏。吴稚晖还推荐他们去莫利爱路寓所拜见孙中山。许德珩与易克嶷向孙中山介绍了北京学生开展反帝爱国运动的情况,以及他们组织救国会和创办国民杂志社的经过。孙中山对北京学生的爱国活动深表同情,对出版《国民》杂志加强宣传完全赞同。
这是许德珩第一次与孙中山当面交谈。
“我很喜欢这次痛快的谈话”
1919年5月19日,许德珩与黄日葵作为北京学联代表南下串连,扩大五四运动的成果,争取更大的胜利。他们到天津、济南、武汉、南京等地传达北京五四运动的情况,发动学生和市民行动起来。所到之处,无不兴起波澜。之后,许德珩与黄日葵到达上海,参加全国学联的筹备工作。许德珩与学联代表去孙中山的寓所拜访,约请他出席全国学联成立大会并讲演。孙中山表示同情和支持学生界的斗争,答应出席全国学联成立大会并讲演。6月16日,全国学联召开成立大会时,孙中山因故没有出席,改为次日在环球学生会讲演。
6月17日,孙中山莅临环球学生会并发表讲演。他指出,现在的中国正处在最危险的地位。北洋军阀毁弃约法与国会,与日本政府签订了卖国的“二十一条”及其他密约。在此情况下,救国的办法只有两途:一是维持他在南京临时政府3个月的时间里,为民国所经营的诸制度;如不可能,只有重新革命,以尽去这些篡窃之人,同时荡涤一切旧官僚腐败之系统。孙中山的讲演,给予学生很大鼓舞。
全国学联成立后的一个中午,许德珩与张国焘、康白情、刘清扬等到孙中山寓所拜访。因途中遇雨,及至先生寓所时,大家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湿。因为没有接到通知,门卫对他们说:“总统今天不会客。”许德珩高声说:“我们前来拜会革命先行者,不是会见总统。”许德珩的声音惊动了正在楼下等候大家的廖仲恺,他急步跑过来,将大家让到客厅里并上楼通报孙中山。
大家与孙中山见面,互相问候之后,许德珩对于刚才在门口遇阻耿耿于怀,年少气盛的他说:“我们素来敬佩孙先生,因为孙先生是平民领袖;谁知门禁森严,不肯与普通人接触。”廖仲恺对大家说:“你们几位不是有问题要谈吗,我们现在就开始好吗?”大家表示:“现在国事糟到如此地步,我们今天特来拜访求教。”孙中山说:“我愿意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于是,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他们介绍了学生运动和发动民众的近况、批评国民党人对民众运动的态度不尽恰当、指出南北政局都是一团糟,并问孙中山有何方针和计划应对?他们甚至对于孙中山过于注重上层的政治活动,对于五四以来的各次民众运动和新文化运动重视不够颇有微词。
对于四位青年坦率的言辞,孙中山并不敷衍,直率地说出他的意见:你们学生反抗北洋政府的行动是很好的;你们的革命精神也是可佩服的。你们游行请愿、奔走呼号的最大成绩不过是集合几万人示威游行,罢课、罢工、罢市几天而已。北洋政府只需几挺机关枪就可以把几万示威学生解决掉。我愿意给你们500支枪,如果你们能找到500个真不怕死的学生托将起来,去打北京的那些败类,才算是真正革命。
听了孙中山这番话,许德珩表示:“孙先生也掌握过几万人的部队,何以革命还是失败了呢?新文化运动反对旧思想、旧势力,在那里艰苦奋斗,学生们赤手空拳不顾生死地与北洋政府抗争,只因为还没拿起枪来,就不算是革命吗?孙先生的看法既然如此,怪不得国民党人总是说我们对北京政府存有幻想呢!孙先生似乎不仅瞧不起学生运动与新文化运动,又何尝注意过城市里的工人、商人和一般乡下老百姓的意向?看来孙先生只注重枪杆子而不注重民众的了。难道孙先生对今日青年的期待,仅仅是500支枪的问题吗?”
大家真诚坦白地交谈,时间很快过去了3个小时。四位学生担心孙中山累了,提出:“时间不早了,我们告辞吧!”廖仲恺说:“多坐一会,正谈到紧要的关头!”孙中山从容而缓慢地总结了刚才的对话,他说,要学生们托起枪来是希望学生们的革命精神再提高一步。他并不轻视学生开会、示威等等动员民众起来反抗北京政府的行动,相信这些行动都有重要的作用;他个人很重视宣传,素来主张宣传与军事并重,不过宣传工作做得不够,所以不能使一般青年和民众了解他的意见和主张。
听完孙中山这番话,大家说:“我们学生说话有点像吵架,其实是真诚求教。今天谈得十分痛快,孙先生的意思我们十分赞成。下次再来进一步请教。”孙中山笑着说:“我很喜欢这次痛快的谈话。”
走出孙中山的寓所,大家对于这位伟大的革命先行者能够倾听学生们的看法十分钦佩。大家认为护法运动失败,让孙中山更加意识到革命武装的重要性,他提出要给我们500支枪,绝非偶然。孙中山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坦诚的革命领袖。
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才能发展中国、才能强盛中国
通过长期的革命实践,许德珩认识到反帝反封建革命,必须依靠广大工农群众,解决农民土地问题;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资产阶级共和国道路走不通。
1948年3月29日,平津进步师生近万人在北京大学民主广场召开纪念黄花岗烈士讲演大会,抗议国民党查禁华北学联,反对国民党召开“行宪国大”、选举蒋介石为总统。会场遭到军警包围。许德珩发表了题为《黄花岗革命的意义和教训》的讲话。他用他的革命经历为青年指明中国的出路:
今天是38年前黄花岗革命的纪念日,是中国一些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推翻清政府的一个革命纪念日。黄花岗革命,不惟使清政权在革命的行动下战抖无力,它唤醒并指示中国知识分子的方向,指示要以奴才的身份在满洲封建政权之下求改良之不可能,解决中国问题的方法,只有革命!黄花岗革命直接的结果是辛亥革命,因此,黄花岗在推翻清朝二百多年的封建政权上来说,是成功的。可是从中国社会之改革上来说却是失败的,失败的原因何在呢?
第一,黄花岗革命,是知识分子的革命,它没有深入到中国的广大的工农群众中去,没有与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起来,所以到辛亥革命推翻清政权之后,它就只有取而代之,与广大的苦难的工人农民毫无关系。正因为这样,袁世凯和北洋军阀,一个一个继续不断地破坏革命,扼杀革命,把清朝的封建政权取而代之,并复活起来,加紧地剥削中国人民!
第二,是没有解决土地问题。孙中山先生的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的主张,虽然是救中国的主张,可是谁去做呢?政权操在买办地主土豪劣绅所结合的官僚集团的手里,又有谁去实行呢?中国土地问题益加严重,中国人民愈加痛苦!我敢说一句:中国无论哪一个政党,若不能合理地解决中国土地问题,把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看作剥削的对象,不管它有多么大的军事力量,不管它怎样的加紧压迫,它一定失败。
孙中山是近代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行者。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人,历经10次起义失败,屡败屡战,愈挫愈勇,终于取得成功。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帝制,建立了共和国。孙中山促成第一次国共合作,把旧三民主义发展为新三民主义。为了促进南北统一,孙中山不顾重疾,抱病北上,壮志未酬,逝于北京。
在九三学社第一届全国社员代表大会上,时任九三学社中央主席许德珩指出:“因为在我们伟大的新中国里,真正要求民主的必然归趋于社会主义民主,真正追求科学的必然归趋于革命的科学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真正爱国、爱人民的必然归趋于无剥削、无贫困、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
祖父许德珩晚年,晚年病榻上的祖父仍对孙中山有深深的敬意,称孙中山是永远向前的人物,是青年的表率。
在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之际,推动祖国的统一大业早日实现,如期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伟目标,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来源:人民政协报 作者许进系全国政协委员、许德珩之孙、原九三学社中央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