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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 影
2012-11-08 15:54:05九三学社济南市委

与父亲不能相见已经十年有余了,因为父亲永远地长眠在大山的公墓里。父亲虽然故去,但令我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的身影,瘦长的身材,微驼的后背;双手不停地翻动着书籍。在父亲的卧室,总有那些用功的研究生,围在父亲的周圈,静静地聆听他谈古论今。有时,我也在一旁躬待。

1969年,父亲从学院放出来回家收拾行李,准备下放到湖北潜江干校。母亲打电报找我,要我回北京帮助料理家事。我急切地回到北京的家,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父亲消瘦的面孔、母亲疲倦的病容和患肠结核卧床的大姐,不禁使我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我没有参加过反动党派,又不是地、富,反、坏、右,听党的话,好好劳动,认真工作,我坚信我的问题最终会搞清楚的。”

回到家要帮助母亲变卖家具,因为父亲只发20元的生活费,又要给大姐治病,还要安排母亲的生活,我们家的生活顿时发生了巨大变化。记得当时一个梳妆台才值20元,一张八仙桌15元……这八天,家中真的很惨淡。父亲让我到北京城内各杂货店买来大宗麻绳(因为当时中央各部、各大院校都要搬到干校去,麻绳被抢购一空)。我买来麻绳帮父亲捆扎他那三大书箱,里面放的是祖父和父亲两代抄写的边疆史料。而父亲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服。当我们捆扎完毕,直起腰身,放松一下筋骨时,父亲突然抱起我那刚会走步的男孩,大步走出院门,父亲掷地有声的说:“走,我们到全聚德吃烤鸭去。”我惊讶地问:“有妨碍吗?”父亲爽朗的笑答:“没问题!”这是多年来我见到父亲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声,至今深深地记在我的脑海中,萦绕在我的耳边。

1984年,我们父子在南京不期而遇,真是令人兴奋。当时正是春分时刻,南京玄武湖的水绿绿的,桃腮柳眼,引人注目。我和长者马主任奉命来南京、上海参观学习体会体外循环与心脏手术,正在湖旁闲庭散步。远远地看到我的父亲带着两个研究生缓步走来,当时还不敢相信是真的,父亲看到我立即高声喊我过去。原来他应邀到南京师范学院讲学,一年多没有见面,虽然面容清瘦,但已走出失去老伴的痛苦。我看到父亲的白发多了,父亲身穿藏蓝色中山装,灰色风衣,脚蹬圆口布鞋,步履坚定,面含微笑地向马主任伸过手来相互问候。当晚,我们在大三元饭店就餐,当然由我父亲做东,相聚至月光东照纱窗,才尽兴而归。

1993年是我难忘的一年。金秋十月,“老残游记”国际研讨会在济南召开,我的父亲与刘伯父(老残游记作者之孙)先后在大会上作学术发言,受到了好评。三天后,两位老人相聚在我的斗室,饮酒喝茶,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因为他们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北大的研究生,并且是同庚,分别四十余载,在各自的文史领域收获颇丰,都是国内知名的学者,共同庆贺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相邀5年后在北京的年会上再相聚。不料,三年后相继仙逝,亡期仅差二十天,真可谓天地相聚了。

拙笔写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到了父亲修长的身影,戴着眼镜向我微笑。唉!父亲永远的走了,在另一个世界,再想听到父亲的声音,看到父亲的笑容也只有在梦里了,想和父亲的交流也只有在梦里了。(吴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