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文科无用”的论调悄然流行。有人以为，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只有理工科才能创造价值，只有技术才能推动进步，文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甚至是浪费资源的累赘。这种论调，不仅是对文科的贬低，更是对文明的误解。须知，文明如同一个完整的生命体，物质文明是它的骨骼血肉，精神文明是它的灵魂气息。没有物质文明，文明便缺钙，会得软骨病；没有精神文明，文明便缺魂，会得精神病！二者缺一不可，岂有轻重之分？

让我们正视文明的第一个维度——物质文明。高楼拔地而起，桥梁飞架南北，芯片处理信息，飞船遨游九天。这一切，确实离不开理工科的贡献。物理学家探索物质运动的基本规律，化学家创造前所未有的人造物质，工程师将理论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从蒸汽机到电动机，从计算机到人工智能，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极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延长了人类的寿命，拓展了人类的生存空间。理工科的伟大毋庸置疑，它为我们提供了丰裕的物质基础，治愈了物质匮乏的“软骨病”。试想，倘若没有现代医学，多少生命将夭折于疾病；倘若没有现代农业，多少人口将挣扎于饥饿边缘。理工科创造的奇迹，值得全人类致敬。

然而，如果以为丰裕物质就是文明的全部，那就大错特错了。文明的第二个维度——精神文明，同样不可或缺，甚至更为根本。何为精神文明？它是我们对美丑的判断，对善恶的辨析，对真伪的求索；它是屈原泽畔行吟的《离骚》，是司马迁忍辱负重写下的《史记》，是李白笔下的“黄河之水天上来”，是杜甫心中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它是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爱之道，是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的哲学追问，是康德仰望星空时的道德律令。这一切，恰恰是文科所创造的。文学滋养我们的情感，历史拓展我们的视野，哲学淬炼我们的思想，法学守护我们的正义。没有文科，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或许物质丰盈，却精神贫瘠；或许技术发达，却价值迷失；或许效率至上，却人情冷漠。那将是何等的“精神病”——在物质的狂欢中迷失灵魂的方向！

回望历史长河，那些被后人铭记的伟大时代，无一不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交相辉映的时代。古希腊既有阿基米德的杠杆，也有柏拉图的理想国；文艺复兴时期既有达·芬奇的工程设计，也有他的《蒙娜丽莎》；中国古代既有四大发明的技术成就，也有唐诗宋词的文化巅峰。反观那些物质繁荣而精神衰败的时代，无论曾经多么强盛，最终都难逃衰落的命运。罗马帝国的崩溃，固然有经济和政治的原因，但精神的堕落与价值的混乱，又何尝不是深层的病灶？历史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我们：一个没有精神支柱的民族，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一个失去文化认同的社会，纵有高楼广厦，也不过是精神废墟。

审视当下，“文科无用论”的流行，本身就是精神危机的一种征兆。当人们用“有用”与“无用”的狭隘尺度丈量一切价值时，那些无法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的领域便被边缘化。哲学系招生遇冷，历史系经费紧张，文学系被视为“调剂专业”。殊不知，正是这些“无用”之学，在塑造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守护着我们作为人的尊严。爱因斯坦曾说：“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失去了对哲学的兴趣，这个国家就会变得迟钝。”同样，如果一个民族轻视文科，这个民族就会在精神上变得肤浅。物质的贫困固然可怕，但精神的贫困更加可悲。物质的贫困可以通过发展经济来弥补，精神的贫困却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扭转。当我们嘲笑文科“无用”时，我们是否想过：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社会，如何产生真正的创新？一个没有价值共识的群体，如何凝聚成强大的力量？一个没有历史记忆的民族，如何走向光明的未来？

更何况，文科与理工科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伙伴。优秀的工程师需要人文素养来理解人的需求，来为技术赋予温度。卓越的科学家需要哲学思维来把握研究方向，来反思科学的伦理边界。乔布斯之所以能够创造改变世界的产品，不仅因为他具备技术天赋，更因为他拥有将人文与科技完美融合的理念。他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中引用“Stay hungry，stay foolish”，激励了无数年轻人——这正是人文的力量。反观那些技术至上而人文缺失的案例，无论是纳粹德国的人体实验，还是当今世界的数据滥用，都警示我们：没有价值引领的技术，可能走向毁灭；没有人文关怀的创新，可能带来灾难。

站在新的历史方位，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双轮驱动。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既要有强大的物质基础，也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既要有领先的科技实力，也要有繁荣的哲学社会科学。理工科让我们“富起来”“强起来”，文科让我们“站起来”之后还能“走得远”。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能没有灵魂。”文化文艺工作、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就属于培根铸魂的工作。重视文科，不是轻视理工科；强调精神文明，不是否定物质文明。我们要坚持两点论、两分法，让二者相得益彰、交相辉映。

让那些“文科无用”的论调随风飘散吧！文明的长河奔涌向前，既需要坚实的河床，也需要灵动的波澜；人类的航船劈波斩浪，既需要强劲的引擎，也需要精准的罗盘。理工科与文科，恰如河床与波澜、引擎与罗盘，共同推动文明的航船驶向远方。让我们以物质文明强身健骨，以精神文明凝心铸魂，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辉煌篇章！

（作者刘忠范为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来源：《民主与科学》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