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医院肿瘤康复多学科门诊，杨宇飞（左三）在为患者把脉（受访者/供图）

“我们希望患者能实现三个回归：回归社会、回归家庭、回归岗位。”杨宇飞说。

杨教授常说“肿瘤科医生，不仅要治病，更要治心”；她对待患者始终体贴关怀、温和耐心。这是记者采访时经常听到的对杨宇飞医生的评价。

杨宇飞是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席研究员，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以下简称“西苑医院”）肿瘤科学科带头人，该院肿瘤科的创建人。

今年4月15日至21日是第32个全国肿瘤防治宣传周。2024年数据显示，我国新发恶性肿瘤病例约515万例，死亡约258万例。在一些人眼里，中医药是肿瘤患者的“最后之选”。实际上，中医药不仅可用于晚期调理，更能在肿瘤防治全程发挥重要作用。

4月21日上午，《瞭望东方周刊》走进西苑医院，跟随杨宇飞出诊。

9时30分，一位结肠癌术后肝转移的患者，在家人陪伴下来到诊室。以杨宇飞为主导，由外科主任、康复科医生组成的多学科诊疗团队，开始围绕患者病情细致研判、综合会诊。

从肿瘤病灶变化、术后身体状态、肝转移进展，到既往治疗耐受度、整体体质强弱，诊疗团队逐一梳理病情细节，结合患者年龄、身体耐受能力、远期生存质量目标，探讨更适合病人的中西医协同治疗方案。

重构肿瘤治疗逻辑

大约20年前，杨宇飞接诊了一位88岁高龄的老先生，他的肺癌病情已进展到晚期，并出现转移。但老先生的心态很好，坚持每3个月复查1次，服用了10多年中药，活到了99岁。他去世后，杨宇飞才得知，老先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一直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位老先生的抗癌经历让我特别感动，人类到底要如何面对癌症这个顽疾？”经年累月与癌症患者打交道，杨宇飞能用直白又不乏哲理的语言阐释中医药诊疗的意义。她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它（中医药诊疗）的作用不是直接消灭癌细胞，而是通过西医的常规治疗和中医的长期治疗，激发早中期癌症患者的自稳状态，减少复发转移。对于晚期无法痊愈的患者，可通过中西医结合治疗，长期改造其身体‘土壤’，达到带瘤长生存目的。让患者活得更长、生存质量更高，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老先生去世不久，杨宇飞结合对这一病例的经验与思考，牵头开设了肿瘤康复多学科门诊，联合外科、康复科、营养科、药剂科等多学科专家开展协同诊疗。

“肿瘤康复多学科门诊是基于多学科合作团队，以癌症患者需求为中心，从癌症诊断开始直至生命结束，所提供的一系列身心以及社会支持、医疗与服务。”杨宇飞如此定义这一新门诊。

2023年，80多岁的李华（化名）来到该门诊。她患有肾透明细胞癌，转移到了胰、肝脏和脑，同时伴有营养不良，有超过9种药的用药史，希望能够通过治疗，实现再生存1年的目标。经杨宇飞和另外几位专家共同会诊，营养科给出营养方案，药剂科给出用药方案，外科与内科共同给出靶向治疗的方案。服用三联靶向药的过程中，中药在减轻副作用方面效果明显，李华感觉身体状态好了不少，至今仍在坚持调理。

杨宇飞观察到，很长一段时间里，在癌症治疗领域，外科医生专注于手术切除病灶，内科医生侧重药物控制指标，康复科医生则在患者后期恢复阶段才开始进行调理。不同的科室各自为战、彼此脱节，容易忽略患者作为“人”的整体需求。

而在杨宇飞牵头开设的肿瘤康复多学科门诊，多科医生同步研判，同台定策，治疗全程都会重点关注患者精气神是否提振、饮食睡眠是否如常、身心功能是否恢复、生活状态是否安稳。

“我们希望患者能实现三个回归：回归社会、回归家庭、回归岗位。”杨宇飞说。

年少立志

在诊室里，为患者确定治疗方案的同时，杨宇飞还会嘱咐患者要做家族健康的科普宣传员，提醒亲属重视肿瘤预防。她的诊室里有1个“宝盒”，装着为患者悉心准备的小纸片，上面写着各类科普知识，如乳腺癌患者的饮食注意事项、中药煎煮方法，以及负责患者康复运动的医生联络方式等。

除了在诊室里做健康宣教、在个人公众号上笔耕不辍外，杨宇飞还撰写了20多本科普书，她笑称自己是“高产作家”。

杨宇飞选择从医，源于年少时一次刻骨铭心的触动。

14岁时，杨宇飞生活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一天在县医院门口，她看到了后来影响自己一生的场景：一位瘦骨嶙峋的男人躺在草席上，身边的妻儿泪流不止。听旁人议论，该男子患有肝癌，家境贫寒无力医治，只能无奈地等待生命终结。

这一幕令杨宇飞心痛不已，她回到家后大哭一场。她曾听人说针灸花费低、疗效好，便对父母说：“我要做中医！”

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非常支持她。杨宇飞自学针灸，边看书边尝试给熟人扎针，父亲成了她的“第一个患者”。

1976年高中毕业后，杨宇飞到医院做了1年义工。1977年，未加复习的她参加高考，虽考上当地一所高校，但因距离第一志愿安徽中医药大学录取分数线有一些差距，主动放弃了这次机会。

1978年，父亲重病需要到上海治疗，留下杨宇飞独自在安徽。那年夏天异常炎热，她高考时中暑呕吐，再次落榜。在父母的支持下，她继续备考。1979年，父亲调回北京工作，杨宇飞也随之来到北京，借住在母亲老友家复习，最终如愿考入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

1984年毕业后，因敬仰中西医结合血液病专家周霭祥的学识和声望，杨宇飞进入西苑医院血液科工作。后来，她成为周霭祥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1993年获得中西医结合血液博士学位。

图片2026年1月7日，北京，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守中医之本，融西医之长

1996年，杨宇飞走上中西医结合治疗各种恶性肿瘤的道路。当时她的女儿刚满4个月，西苑医院计划成立肿瘤科，领导问她敢不敢牵头，她毫不犹豫接下了这副重担。

从零起步，杨宇飞带领团队到肿瘤专科医院学习，系统研修西医肿瘤临床诊疗技术，常常3天才回一趟家。她为科室确立了中西医结合发展方向，在国内率先提出“肿瘤中西医综合治疗”与“肿瘤中西并重治疗”的理念与模式，要求每位医生必须具备双重素养：既是掌握国际最新诊疗指南与技术的西医肿瘤专科医生，又是善于运用中医整体观念、辨证论治、辨析病机与天人合一思维进行诊疗的中医肿瘤专科医生。

在杨宇飞看来，中西医并重的融合之法不是简单叠加，而是深度协同。中西并重、中主西随，抑或是西主中随，都需要针对每个患者的具体情况、疾病阶段、体质与治疗意愿，进行灵活调整，个性化治疗。

“以淋巴瘤为例，化疗通常对恶性淋巴瘤有较好的疗效，那么中医治疗就不能妨碍西医现有的治疗策略；而对于高龄、体弱无法耐受西医治疗，或西医已无有效方案的患者，就应该以中医治疗为主，让患者与肿瘤‘长期作战’的痛苦再少一些，尽可能延长生存时间。”杨宇飞说。

2025年9月，杨宇飞在《老年晚期恶性肿瘤患者中西医融合治疗方案探索》论文中提出，老年晚期恶性肿瘤治疗思路为“敌进我攻，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守”。 这16个字，诠释了她攻守有度、扶正祛邪、因人施策、全程调控的诊疗思路。

西苑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医师孙凌云告诉《瞭望东方周刊》：“30年来，杨教授诊治的患者不计其数，肿瘤科门诊的办公区域摆放着几个非常大的柜子，里面存放的都是她诊治过的患者病历，我们按病种分类，共有1万多份。”

近年来，杨宇飞致力于肿瘤康复事业，提出肿瘤幸存者全程康复理念。“这两天开会，我一直在观察大家的精气神。”2026年3月7日，在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医药卫生界别小组会议上，杨宇飞发言的开场白引得大家笑声连连。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杨宇飞在调研中关注到南京市在康复科推行的新型医保支付方式。她介绍，这是一种以价值医疗为导向、以功能改善为核心的康复病例价值付费机制。

“医疗的本质是功能的恢复。”在杨宇飞看来，包括癌症在内的很多慢性病，目前还无法彻底治愈，只有以功能恢复作为疗效评价标准，才能回归医疗的本质；只有帮助患者恢复身体功能、提升生活质量、找回精气神，才能让患者真正获益。

为此，她在会上呼吁，在康复科和中医专科试点探索将疗效作为出院和质控的重要标准，以提高医保基金使用效率。

推动中医走向世界

杨宇飞曾走访过美国多家医院的肿瘤康复与整合医学中心。让她感触颇深的是，这些西医现代化程度极高，并有着标准化、精细化康复流程的先进医疗体系，而源自中国的针灸也成为了核心康复干预手段。当地医生将针灸纳入术后恢复、放化疗后不良反应干预、疼痛管理与体能康复的常规治疗。

杨宇飞意识到，“传承创新中医药”意义重大。为此，在培养后备人才方面，她要求年轻人能够把中西医思维融会贯通。孙凌云便是她派往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肿瘤中心联合培养的第一位博士生。

谈起老师，孙凌云心怀敬佩：“杨教授的学习劲头让我们这些学生深感佩服，她利用业余时间坚持学习英语，每次出国参加学术交流会议前，会让英语好的年轻人朗读她的报告文稿，她录下来逐句校准发音、反复练习，开会时全程用英文汇报学术成果。”

在杨宇飞看来，唯有医者站上国际讲台，用外国人能听得懂的语言讲清中医疗效，讲透中西医结合诊疗癌症的思路，才算真正推动中医走向世界。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这是杨宇飞对“大医”的解读。在中国中医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外科学”学科牵头人、主任医师贾小强看来，杨宇飞正是这句话的践行者。

“2009年5月，一位年近七旬的晚期直肠癌患者，家属辗转多家医院均被告知无力回天，患者本人也很绝望。杨教授见到老人后，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一遍遍讲解治疗方案，细致分析生存希望，老人深受感动，接受住院治疗。老人住院期间，杨教授每天到病床边观察病情、聊天解心结，制定个体化方案，协调多科室会诊，安排护理组优化护理服务。”贾小强回忆道，“老人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出院时拉着杨教授的手反复念叨，‘遇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2008年初，贾小强参加博士后面试时第一次见到杨宇飞。彼时，他已是河南一家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外科专家。面试当天早晨7点30分，贾小强来到杨宇飞工作的病房，看到她正俯身病床旁，细致为患者查体问诊，语气温和慈爱，操作沉稳娴熟。

“我顿时肃然起敬。”贾小强说，那一刻，他更深刻地领悟到：医学科研的根基、学术创新的源泉，不在书斋案头，而在病床旁冷暖体恤之间；不在笔墨辞章之上，而在关爱患者疾苦的情怀之中。

（杨宇飞为九三学社社员。来源：《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0期《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鄂璠  特约撰稿：曲雪松 编辑：高雪梅）